幾年來一直想寫這個題目，幾次動筆，卻未成文。也許是藏在心中的那種情結(jié)太雜陳，“剪不斷，理還亂”，各種滋味彌結(jié)在心頭，以至難言。
翻開字典，竟然找不到“苦菜”這個詞條，莫名地生出了些許失落感。我心里其實明白，是自己的情感在作怪。因為在我的生命里，苦菜給我的記憶是永難磨滅的。
我的故鄉(xiāng)府谷在晉陜蒙交界處，是雞鳴三省的地方。這里祖祖輩輩就流傳著一句令人辛酸的俗語：“河曲保德州，十年九不收，男人走口外，女人挖苦菜”。這河曲和保德是晉西北的兩個縣，隔著黃河與我老家相望。如今河兩岸的府谷縣城和保德縣城有兩座黃河大橋相連，黃河從中流過，宛如一個城市。即使在舊時，兩岸都有渡口碼頭，船渡往來不絕。這里的人文地理十分的同一。那句流傳的俗語，說的也就是我故鄉(xiāng)的事。
我的故鄉(xiāng)土地十分貧脊，十年九旱。莊稼人靠天吃飯，這十年九不收的土地上，常常會遭遇無糧斷炊的絕境。為謀活命，在漫長的舊社會歲月里，家鄉(xiāng)的窮苦人世世代代都逃不脫“男人走口外，女人挖苦菜”的悲慘命運，演繹出了一幕幕的人生悲劇。
我們老家人所說的走口外，其實就是聞名于世的走西口。“西口”外主要是指內(nèi)蒙河套平原一帶。舊時，那里地廣人稀，又有黃河水可以灌溉，是能打下糧食的地方。現(xiàn)在的一些文學(xué)作品中把走西口描寫的很是有些浪漫，象是去淘金創(chuàng)業(yè)似的。其實，走西口實實在在的是一種逃荒。走西口的男人們多數(shù)是在西口外給有地的東家熬長工的，家里勞力多一點的，也頂多是去租種地主的土地。年年歲歲，從春到秋，背井離鄉(xiāng)，勞苦艱辛，只為的是糊住自己的口，再掙一點救命糧，盼著早早拿到手，趕回口里去救那嗷嗷待哺的妻兒老小。那勞苦的艱辛，思親的凄楚，寄人籬下的悲涼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走西口的人。走西口的路上有多少的傷，有多少的痛，從那世世代代傳唱的凄婉的走西口歌曲中，就足以讓我們后輩人聽著心里滴血。何況，我們的父輩在改革開放前仍然斷不了走西口。每想至此，總是讓人扼腕長嘆。
男人們走西口苦，留在家里的女人們更苦。望穿秋水盼夫歸，盼那人，盼那情，也盼那救命的糧。可那是要等到收的季節(jié)呀！漫漫西口路，活活的讓男人和女人們天各一方，寸斷肝腸。拖兒帶女的女人們，只好靠挖苦菜來維持糠菜半年糧的苦日子，掙扎著生活。我總忘不了父親曾有過的感慨，說王寶釧守寒窯十八年，靠挖苦菜（我想也許更多的是芨芨菜）為生，盼到了夫君歸來的榮華富貴；可咱陜北女人挖苦菜是一代又一代呀，誰知道挖了多少代？苦菜苦，哪有窮苦人心更苦！這苦菜曾是陜北窮人的救命糧，它伴和著陜北窮人的血和淚。是愛它，還是恨它；是贊美它，還是詛咒它？我真說不清。也許都是，也許都不是。
等到我認識和接觸到苦菜時，已是新中國艷陽高照換了人間。窮苦人翻了身，不再用苦菜充饑度日了。不過，在我的記憶中，小時候我學(xué)會的第一件營生，仍然還是挖苦菜。只是挖來的苦菜大多是喂豬羊的，很少給人吃了。我后來上學(xué)了，也一直沒有停止過挖苦菜。那時候的學(xué)生并沒有什么家庭作業(yè)，假期作業(yè)，我們只要一放學(xué)，放下書包就去幫家里干活。挖苦菜就在我的生命中有了十余年的歷史。以至如今，偶爾春游在地里看見了苦菜，還不由自主地要動手去挖。
我也曾吃過苦菜，那主要是春天沒有蔬菜時，母親就會把我們挖回的苦菜用開水焯過，放涼后調(diào)上味吃。尤其是三年困難時期，為了充饑，還是很吃了一陣子苦菜的。在我那時的印象里，苦菜無論怎么做，吃起來總是苦的，而且并不好吃。
說起來也奇怪，苦菜和窮人一樣，有著極頑強的生命力。只要有一粒種，落地就生根。不管土地多么貧脊、干涸，春天一到，它就會悄然鉆出地面，伸展出灰綠色的葉子，緊貼著地面，滿坡滿凹里默默地生長著。它在為自己活，卻也能救窮人活。小時候，我一直覺得苦菜很奇特，只要你折斷它的莖或葉，它立即會流出白白的象乳汁一樣的汁液來。不過這白白的乳汁卻是很苦的。那時我常會想，這白白的乳汁怎么會跑到苦菜里去呢？乳汁本來是甜的，它卻變成了苦的，難道真是窮人的日子苦，這救窮人災(zāi)荒的苦菜也就自然要苦了嗎。待我上了初中，課外讀了小說《苦菜花》，又花五分錢看了電影苦菜花，就覺得這苦菜和窮人的命運連在一起了。尤其是那電影中的插曲，一曲苦菜花兒開，唱得凄婉而奔放，聽得讓人回腸蕩氣。感到這歌要比那走西口的歌提神的多，它不單純是凄苦，讓人悲切心痛，更多的是窮苦人為翻身求解放不屈不撓的斗志和精神，真長了窮人的志氣。從那時起，我就一直把苦菜當(dāng)成了窮人的象征。生生不息，不屈不撓的生存精神。
我離開故鄉(xiāng)參加工作后，雖然不再吃到苦菜，但苦菜的苦味還是深深地留在了腦海中。心里十分慶幸，終于過上好日子了，自己和家鄉(xiāng)父老鄉(xiāng)親再也不用吃苦菜度日子了。誰料想，曾幾何時，這苦菜卻堂而皇之地上了飯館酒店的餐桌，被人們當(dāng)成了綠色食品享用。讓我一時間回不過神來。靜下來仔細思量，如今人們吃苦菜和舊時的吃苦菜已經(jīng)是大相徑庭了。過去一個度災(zāi)荒的野菜，如今卻變成人們回歸自然、品嘗新鮮的綠色食品，這變化不僅僅是吃食的變化，更是反映出時代翻天覆地的變化。當(dāng)然，如今生活水準普遍提高了，苦菜做的也精致合人胃口了。不過商家們?yōu)橘嶅X，也把苦菜的功能說過了頭。又是無公害綠色食品，又有醫(yī)療價值，還能防病健身。讓人聽起來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，要是這么說，過去窮人祖祖輩輩以苦菜充饑好象倒成了福氣啦！當(dāng)一種東西被人們趨之若騖時，也許就會變味，或者會物極必反。苦菜本來是野生的，試想想，當(dāng)人們大量食用時，地里哪有那么多野生的苦菜。我回老家探親時，有鄉(xiāng)里干部告訴我，如今苦菜是由人工培育種植的，和大棚里育的其它蔬菜是一樣的。這苦菜還能叫野菜嗎？況且，如今除了少數(shù)農(nóng)家樂外，飯店里做的苦菜都是罐頭里裝的，早已不是新鮮的苦菜了，也就很難保其是純自然、無公害的綠色食品了。以我的體驗，現(xiàn)在上到餐桌的苦菜，已經(jīng)和野生的苦菜味大不相同了。我想光靠烹調(diào)手段是不大可能讓苦菜不苦的，就一直想搞清究竟是什么原因。看過了幾處人工種植的苦菜，終于弄明白是培育的苦菜品種變了。苦菜屬菊科植物，其品種有十多種，主要有苦苣與甜苣之分。人們通常所說的苦菜就是苦苣，甜苣是不苦的，更沒有苦苣那白白的苦苦的乳汁。現(xiàn)在人工培育種植的，大多是苦菜的另一種——甜苣。大概也是迎合多數(shù)人的口味吧。搞明白了反而倒讓我若有所失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但又一想，如今人們吃野菜、吃苦菜，不管它是苦苣還是甜苣，是大家日子過好了，把它當(dāng)成一種享受，一種生活的情趣了。想到此，心中便釋然了。（來源：和諧中國網(wǎng)）
（作者丁世元系陜西省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黨委副書記、紀委書記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