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什么獻給母親
作者：安力達
每一個人都真愛自己的母親，因為他(她)知道，除了對母親之外，他對任何人真愛都要付出很多很多，而得到的回報卻往往少的不成比例。對母親的真愛正相反，從母親那里永遠只有獲得，而母親要求的回報卻很少很少。母親最常說的一句話是：“只要你常回來看看我，就什么都有了”。
母親現在老了，但母親在兒子眼里永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。母親的影集里保存著一張她60年前的像片，不到18歲的她側著身子，一頭秀發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一臉的笑，滿臉的純，圍著一條絨線圍巾，給人一種飄逸的感覺。小時候聽母親說，這張半身側面像，當年曾經被照相館鑲在櫥窗里，引起了一個話劇團體的注意。因為那個時代人們對演員的傳統偏見，她怕惹事，從照相館把像片要了回來，一直保存至今，成了童年時我的偶像。
李耀君書法“孝親積福”
母親現在老了，但她的心依然年輕，說起國內外大事滔滔不絕，甚而至于慷慨激昂。我有時便笑她：“怪不得你在抗戰時期連書都教不成呢。”母親是東北人，少年時期跟著父母隨東北軍撤到古城西安，在東北軍辦的“東望小學”聆聽過張學良的抗日演講，對日寇充滿了刻骨仇恨。后來東北軍被蔣介石解散，她和父母滯留在西安。為了幫家里渡過難關，她曾去一所小學代課，她給學生講東三省，講淪陷區的苦難生活，教抗日歌曲，觸怒了當局，不但丟了工作，還差點惹上官司。
每個人都擁有一次母親給予的生命，母親卻多給了我一次。5歲那年我得了肺炎，手指頭都開始涼了，是母親半夜把我背到醫院，哭叫著找來醫生把我救活，又一次給了我生命。
母親心疼我，即使她在病中也是如此。我15歲的時候，母親得了腸梗阻，疼的在床上打滾，醫生在她腹部發現有硬東西。母親哭了，抓著我的手說：“我不要緊，可你還小，不能沒有媽呀。”我也哭了。幸虧檢查結果排除了不幸，但需住院。當我雙手托著母親從一樓門診部向四樓住院部走去時，汗珠順著我的臉滴到母親的臉上，我感覺到母親忍著腹痛兩手使勁勾著我的脖子，我知道母親這是想盡量減輕我手臂承受的重量，我的心又一次顫抖起來。從那以后我就常常問自己：我該拿什么獻給母親才能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呢？
母親現在老了，兩腿膝部骨質增生，一疼起來就走不成路。我多次背著她上下樓。這算不算對母親的報答呢？也算，也不算。因為對于那浩如江海的母愛來說，我這點辛苦只不過是一滴水珠而已。
母親現在老了，腳趾上長了“灰指甲”，穿上鞋腳沾不得地，我便每月去給她修一次腳。這算不算對母親的報答呢？也算也不算。因為每當我抱著母親的腳修剪時，我的心里都奔涌著一股熱流，都在重新感受著對母親的依戀，都在品味著濃郁的母子親情。我已年過花甲，不能像兒時那樣撲進母親懷里享受母親懷抱的溫暖，但說實話，有時候我真想。給母親剪腳既是孝敬母親的機會，也可以貼近母親，貼近母親就是貼近安寧。
李耀君書法《治家四句》
如今，母親已經癱瘓在床，生活完全不能自理，全靠我一個人侍奉，其中勞苦自不必說，但我依然希望母親長壽。為了更好地照顧母親，我常年住在母親家，和母親同吃同住。為了改善母親血液循環，也為了避免母親得褥瘡，我每天一早一晚堅持抱母親起床兩次坐輪椅，每兩周洗一次澡。母親虛寒，我把人參磨成粉，每天早晨蒸雞蛋羹時加上一點。為了讓母親吃得好一點，我取消了午休，從單位飯廳買些可口的飯菜騎半小時自行車送回家喂她。女兒兩年沒回家了，今年春節從北京回來，我只能趁母親睡覺的功夫趕回自己家和女兒短暫相聚。三十晚上十一點半，面對著戀戀不舍的女兒，我還是毅然決然地出了家門，盡管我和女兒同樣戀戀不舍，可我不放心母親呀。孤零零地騎車走在往常熙熙攘攘今天卻空無一人的大街上，寒風似乎格外的凜冽。望著街道兩旁高樓里透出的象征著團聚與溫馨的萬家燈火，我不禁潸然淚下。
但我無怨無悔，我為我至今還擁有母愛而感謝上蒼。母親在哪兒，哪兒就是我的家，就像那些海外游子依戀祖國一樣，我也始終依戀著母親。母親現在老了，癱了，但在兒子心里她永遠是美的，就像祖國秀美的山河一樣。山河是永恒的，母親的美也是永恒的。
我愿像面對母親那樣面對我的祖國，把一切獻給她。
【附：作者安力達簡介】
小時候，五十年代出生的他被喻為祖國的花朵和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；長身體的時候，他不幸碰上了困難時期，“瓜菜代”吃得他一臉菜色，三根筋挑著一個頭；上學期間，又遭遇了十年動亂，父母被關進“牛棚”挨批斗，他流離失所，棲身于城墻根窯洞，混跡于乞兒之中，吃過貼大字報的糨糊，飯館里討過殘羹剩飯；中學沒畢業便響應“廣闊天地大有作為”的號召上山下鄉到秦嶺山中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，三年后被招到陜西安康電業局當工人，七年后調入西安供電局工作。到了結婚年齡，國家提倡晚婚晚育，結果剩男剩女稀里糊涂成家；多年的媳婦熬成婆，輪到升職了，卻又刮起了文憑風，好不容易取得了文憑，年齡又過了硬杠杠……屋漏偏逢連陰雨，船遲又遇頂頭風，他和同齡人走過了同一條艱難的生活道路。
曲折的經歷讓他認識了人生，正如他在《感念路遙》一文中寫到的那樣：“苦難讓我理解了人生，在這方面，路遙給了我最好的啟迪，我感謝他。”于是，他拿起了筆……多少文字見諸報刊？他沒數過，字又不是錢，大概總有百萬吧。
代表作：
中篇小說《蠟做的翅膀》1980年發表于《延河》3月號，責任編輯：路遙
長篇小說《東望》 2012年10月出版，作家出版社，責任編輯：賀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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